乡村图书馆长

 徐淮网   2020-04-05 23:24   114 人阅读  0 条评论

(徐淮网收藏栏目 马清彦 銮翠翠讯)乡村图书馆长其实并不是这位老人的身份,尽管他做过诸多事情可以使人想当然地为他联想出一个身份符号,如书写者、绘图师、家谱誊录人、村庄档案保存家、手工篮子编织艺人、卖皂荚中药的农民等等,但他只是一个纯粹的个体,是一个普通的人,是我在山村路边发现的一位正看人打牌的清闲老汉。

他看人打牌并不是为了隐藏自己,不是因为拥有丰富的精神而仿佛悟出什么就去放低姿态融入生活,而是因为他确实就是那样一个生活在这乡村,拥有这乡村一切特征的老汉。正如他尽管在被烟熏火燎墙壁黢黑的锅屋里为自己开辟出了一间图书馆,但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一位图书馆长,在锅屋为自己安放一座图书馆,也许在他看来是一件和看人打牌一样稀松平常,不具备任何属性的事。

欧阳洪林老人生活在接近徐州的萧县边陲杜山头村,按照他的形容,整个山系是一只趴着胡脸向南的白虎,而他们的村庄就位于这只老虎的以(尾)巴上。与老虎相对的,是一只胡脸向北的青龙,龙的身体旖旎向南一直拖到永堌旧城。如果站在适当的角度,就能够清楚地看到龙的须子和老虎的牙。这是一个站在数百米外就会让人留意的村子,一片青山上面,郁郁葱葱舒展着一些刚刚吐出叶芽的树木,一垄油菜花沿着土路有弧度地伸向山下房屋,皖北民居顺应着自然的安排分布的很有层次。而进入村庄,穿过一排新房,越来越高处最靠近山的部分是一些年代久远的石头房子,斑驳质地的墙,砖瓦拼砌成花纹的屋脊,黑色或朱红的门,仍旧鲜艳的春联,都具有浓厚的民俗味道。再到山顶,是几所已经倒塌的石屋,完全被丛生的树木盘踞,仿佛是这段逆向时间之旅的尽头。

山上的房屋静悄悄,即使是从脚下庭院传来几声牛或者是猪等动物的鸣叫,也不能打破这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

只有山下偶然有村民走过的公路有一些动态的热闹,但也是沉静的,就连欧阳学儒家商店门前打牌的六七个人都仿佛是一部默片,只见他们挥手出牌,而滤除了他们的喃喃低语和对对方的催促。

我喜欢沉潜到这样的村庄之中,从这里获得未曾设定目标的信息。对着打牌人,我先从村中一口井问起,又问起这个村庄的年代。背对着我的那位颇年轻的老头说:“这个村庄有一万年了”,敷衍的很是傲慢,然而其他人并不流同于他的态度,或是呵呵一乐,或是真的在想他们曾经听说过的东西,但终究没能想起什么。我又问到村里的姓氏,努力向他们打探,这个时候欧阳洪林老人从那个队伍中脱离出来,站的离他们远了一些,说了很多我想了解的话。

初小毕业的他有那么一丝儒雅,他感到自己的学历很低,但又从未对自己热衷于文化而流露过度自信,又或者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一种可以很高雅的形容叫做“文化”,他只是出于自然的热爱去干自己喜欢的活儿。在萧县,“半城欧阳半城张”,他的源于唐宋八大家欧阳修的姓氏很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就打听他有没有家谱。他说有,他自己也抄了一些,又说自己还有刚建国时期的身份证。

我看看表,欣喜时间还早,就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和拍一下。他犹豫了几秒,我想他是不好意思推辞,答应了同我去他家。

这位老人所拥有的东西使他就像是一具俄罗斯套娃,随着对话的推移和不断拿出新的东西而一次次呈现更多的形象。我们沿着村子盘旋而上,和我想象的一样,他住在半山一个全部用石头砌成的小院里。可能是对自己住所的高、偏有一些些尴尬,行的路上对我说把自行车放在这里就可以了,但我还是搬着车跟到了他的院子。他好像确实什么也没有,除了堂屋正墙上毛主席的挂像和一旁“张村好人”的绶带(按:杜山头属于张村行政村),及他们夫妻的相片,一些看不出模样的家具低调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院子里堆满了一些绑纸箱用的硬塑料绳,我猜测大概它们可以用来卖钱。

他的老伴儿已经去世十年,儿女都在外地。我问他是如何成为“张村好人”的,他说他编篮子,一共编了一千多个,全部都送了人。然而我还是无法明白编篮子送人与成为“张村好人”有多紧密的联系,因为我觉得,作为手工艺人,他的成就更应该隶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毕竟,在我功利的思维中,“弘扬文化”比低技术含量的“做一个好人”要分量重多了。这时我发现了毛主席下面他做的篮子,就是院子里那些硬塑料绳编的,多年前买菜用很常见的那种,一点儿都不艺术,一点儿都不“非遗”,但如果你尊重这种劳动,用它来盛放东西很实用。

但我依然欣喜,民间手艺,并不以它蕴含的美学来定义是否高贵,它代表一种曾经的,但仍旧存在的劳动,而劳动,在文化意义上比美更有底蕴。

其实欧阳洪林老人做的篮子是真正的非遗,而且很有造型。他说,每一个从他这里拿走篮子的人他都会记录下来,赠送给他的东西他也会记录下来,他喜欢记录。

在他放床的屋子有一张桌子,屋子很暗,只有一面窗户,那窗户很亮很亮,亮的把整间屋子都照暗了,原来只有那一面窗户自己才是最亮最亮的,它透过来的光,只照到那张桌子的方寸。桌子上面摆满了本本、册子,所有能够用来记录的东西。他抄的本村欧阳氏家谱,字体粗大的他认为有道理的警句,别人的施与和索取,家人的相册,帮助村里所做的各种统计,凭记忆写出的村子各姓氏堂号、谱系,他所知道的、能写下来的点点滴滴,他甚至画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是本村每一座房屋和它们主人的名字。

他说,他就是喜欢写,对书写文字有一种执着的爱好。在书写中,他保留了记忆。

我完全忘记了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提到自己有一座图书馆的,而当他说的时候,我还完全想象不出图书馆的样子。我猜测它很远,又觉得也许很近,推想它很大,又怀疑它很小。很快我们又谈起别的事情,因为他总是不断展示出新的俄罗斯套娃。最后我们的话题又回到编织篮子,他那一目了然的房屋,我很好奇他是在哪儿把这些篮子做出来的。他带着我来到庭院,我看到北厢房门内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编织材料,一个榆木板凳上放着剪刀、钳子,杂乱,但像极一位艺术家的工作室,是那种艺术家认为很展示性格的工作室,而不同的是,这些杂乱不是源于遭到了艺术的染指。

我们趟过那些彩色塑料,在更深的空间,是一扇和方才一样亮的窗户,它的亮使我看不清在它的前面是些什么,直到走得更近,欧阳洪林老人指着那些柜子说:“这是我的图书馆”。对,这是一间深藏在锅屋里面的图书馆,那种非常传统焚烧柴火的地锅式的锅屋,甚至灶上还贴着一张主管这个做饭器具的神。地锅的灶口隔着欧阳洪林老人的“篮艺工作室”与这间图书馆遥遥相对,而灶神懵懂的眼睛望着这里似乎为它的存在不知其然、其所以然,我想也许是由于不久过去的新年它才刚刚上任并未弄清情况的缘故。

就是这些书籍,洪林老人也非常重视对他们的记录,做了完整的书目,并在每一本的扉页,写上“洪林图书”字样和它们的编号,有些书来自赠送者,他同样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这是一座真正的图书馆,几乎具备和我所在单位一样的功能,而那些由我的同事分别完成的工作,全部由他一个人独自承担。

他坐在这馆的门口,对着他洒满阳光的庭院,我请他编完一个还没有镶好边条的篮子,并拍下这一幕。他说:“萧县的电视台来这儿的时候,也是让我这样比划着,给我拍了照,我的孙女在南京的电视上看见了我,她说爷爷你上了电视。”

他仍在为为何南京的电视上能看到他而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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